这是我记忆中您的模样。

每一个起得比太阳还早的清晨，半睡半醒的我还窝在床上，模糊的视线里，您穿着那件绿色的衣裳，躬身背起赶集用的竹背篼。里面是您昨夜备好的“卖样”：秋季是黄豆、四季豆、玉米、大蒜头；夏季有瓜果蔬菜和大蒜薹；到了冬天，没什么可卖的，除了下蛋给我吃的老母鸡，其余但凡能换钱的收成，全都要装进背篼里。

这是我记忆中您的模样。

您背着父亲亲手编织的竹背篼，那背篼结实得能装下100斤玉米、80斤肥料。您摇摇晃晃地走着，去往十几里外的集市。5角一斤的玉米，7角一斤的高粱，买的人挑挑拣拣，兴高采烈；卖的人看着自家的收成被挑走最好的部分，一阵阵心凉。最后，还得把剩下的、没人要的，再沉甸甸地往回扛。

这是我记忆中您的模样。

只有集市快打烊的时候，才是属于您的“卖场”。您背着没卖完的大蒜，又摇摇晃晃走向那些还剩一点黄粑和糖的摊位。“叔叔，姨姨，漂亮的姑娘，我用一把蒜苗或一把黄豆，换您几块哄孩子的黄粑和糖，要不要得？”

有时遇上好心的老板，不用换，只收一块钱，就给您装好几块黄粑和糖。您攥着这些，又挤进卖橘子的摊位前，拿起两个橘子，笑着问老板：“我试试甜不甜？”老板问：“甜吗？”您没回答，转身就把橘子揣进了衣兜。

您又背着背篼走到肉摊前，笑着用3块钱，拿走人家卖剩的猪血或内脏。再拐进烤酒作坊，指着最便宜的酒桶，打一壶父亲爱喝、您却最讨厌他喝的包谷酒。

就这样，结束了五天一次的赶集。您背着背篼里没卖完的、沉甸甸的希望，摇摇晃晃，走回十几里外的家。

这是我记忆中您的模样。

我在家门口那条您回家的小路上，来来回回地遥望。等来了黄昏，等来了夕阳，直到月色漫上来，才终于望见您的身影。我蹦蹦跳跳地跑到您身旁，躲开您含笑的目光，却又急促地责怪：“妈，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！”

一边责怪，一边伸手就往您的绿衣裳兜里掏。那里，装着您一天舍不得吃的黄粑和糖，有些是好心商贩看您饿了一天，施舍给您、您却没舍得吃的口粮，还有那两个您“试吃”的橘子。

我大口嚼着橘子，您问：“甜吗？”我说甜，不甜的我会立马扔掉。您一边嗔怪我浪费，一边弯腰捡起我扔掉的橘子，擦了擦就往嘴里放。我依偎在您摇摇晃晃的身旁，觉得您那件绿衣裳的兜里，简直就是我的宝囊。

回到家，您放下装满生活希望的竹背篼，脱下那件我记了一辈子的绿衣裳。饿着肚子，又钻进厨房，给我煮那碗再也找不回味道的猪血汤。

父亲一边喝着您打的便宜包谷酒，一边埋怨酒劲太小，一边又念叨着：“娃儿的书学费，只差二十块了。”

有时他喝得不开心，会和您吵一架，然后您摔门而去，饭也不吃，嘴里嘟囔着“过不下去了”。可第二天，又怕您的逆子饿肚子，早早地跑回来做饭。日子就这么过着：喝一天，吵三天，闹两天，再平静一天。
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，我突然又想起那件绿衣裳，想起黄昏里、月光下，您背着竹背篼，摇摇晃晃向我走来的模样。

可如今，您早已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。我记忆里的您，没有满头白发，牙齿还很硬朗，眼角也没有这么多深深的皱纹。唯一没变的，是您脸上的慈祥。

可您的孩子，还是那个不懂事的逆子。还是会躲开您的笑，还是会像小时候那样，伸手去您兜里掏装的不一样的“橘子和糖”。。

我曾那么讨厌您：讨厌您不买橘子，偏要“试吃”再装兜里的行为，觉得那很不道德；讨厌您放着8块钱的公交不坐，非要走十几里路回家的固执，说“又没多少钱，走路多累”；讨厌您明明肉铺有肉，却偏要买内脏和猪血，说“内脏有什么好吃的”；讨厌您总背着那个又丑又沉的竹背篼，觉得遇见熟人会害羞；讨厌您兜里总揣着黄粑、瓜子和糖，说“放着占地方，洗衣服都嫌麻烦”；讨厌您给父亲打最便宜的酒，说“伤身体，省那点钱有什么用”；讨厌我丢掉的东西您总捡起来吃，说“有好的不吃，偏吃剩的，我们家又不是有多难”。

如今的我，早已看不清自己的模样。而您，好像还是背着那个竹背篼，摇摇晃晃地走在那条回家的路上。只是，小路上再也没有我蹦蹦跳跳的身影，再也没有一只小手，伸进您的衣兜，去掏那些您舍不得吃、留给我的黄粑、橘子和糖。
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您背篼里装的那些沉甸甸的希望，渐渐装满了我的讨厌、嫌弃和异样的目光。您不明白，为什么您煮的猪血汤，再也不是我记忆里的味道；您不明白，为什么您的孩子，没喝您打的便宜包谷酒，却也醉成了您讨厌的、父亲当年的模样。

可我知道。

我知道，是您一次次饿着肚子，摇摇晃晃地走在赶集的路上；是您一次次给父亲打最便宜的酒，一分一分省下来的学费和生活费，才把我养大，才让我们变成了今天这样——这个嘴里指责母亲“不道德”，满眼嫌弃母亲模样的逆子，却伸手掏着您兜里的“橘子和糖”。

（文/情兽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