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《锦绣灰》
  • 时间:2025-11-23 09:12 来源 : 未知 作者 : kelin
  • 午后的光,斜斜地切过百叶窗的缝隙,落在铺着绒毯的地板上,被分割成一条条明晃晃的带子,浮尘在光里缓缓游动,像是时光本身碎成了齑粉。客厅里很静,只有自鸣钟的钟摆,左一下,右一下,刻板地丈量着沉寂。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、旧式家具混合了高级线香的气味,雍容,却也滞重。

    周世钧站在穿衣镜前,身上只穿了件雪白的府绸衬衫,背脊挺得笔直,是几十年军人生活留下的痕迹。只是那挺直里,已掺进些许不易察觉的勉强,像一件熨烫过度的旧礼服,棱角还在,内里的筋骨却已松了。他手里拿着沈绣云那件新做的旗袍,墨绿的底子,上面织着同色系暗纹的缠枝莲,料子是极好的真丝重绉,光线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。他正用软尺,仔细地量着旗袍的腰身。

    沈绣云坐在旁边的丝绒沙发上,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串冰凉的檀香木珠。她看着他动作,目光淡淡的,像隔着层毛玻璃。他侧对着她,眉头微蹙,神情专注,仿佛在斟酌一件军国大事。阳光落在他鬓角,那里新添的几茎白发,银亮得有些刺眼。她记得他以前是没有白头发的,至少,在她还肯仔细看他的时候没有。

    “这里,”周世钧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带着一种惯常的、不容置疑的平稳。他用指尖点了点旗袍侧腰的位置,“可以再收进去一寸。余师傅的手艺是好的,只是这腰线,放得有些宽了。”他抬起头,目光掠过镜面,与镜中沈绣云的眼神碰了一下,很快又移开,落到她身上,嘴角牵起一个很浅的、近似体贴的弧度,“改一改,更衬你的身段。你近来清减了些,原先的尺寸,怕是要显空荡。”

    清减?沈绣云心里无声地笑了笑。她每日对镜梳妆,自己身上每分每厘的变化,岂能不知?哪有什么清减,不过是这身皮囊,在年复一年的沉寂里,不可避免地干瘪下去。但她没说话,只是顺着他的目光,看向那墨绿的一握。更衬身段……这话听着耳熟。前几日,也是在这客厅,他接电话,大约是公事,语气寻常,只是末尾,她正从二楼下来,依稀听见他对着话筒那头,放软了声音叮嘱:“……是,那件旗袍腰身要收得格外细些,你穿着好看。”电话那头是谁,他没说,她也没问。只是第二天,李妈在厨房里,一边择菜一边和帮佣的阿宝嘀咕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飘进路过的小餐厅:“先生新聘的那个秘书,苏小姐,啧啧,真是杨柳腰,一把掐得过来似的,最爱穿那种掐腰的旗袍,走起路来啊……”后面的话,被哗哗的水声淹没了。

    沈绣云看着周世钧手里的软尺。那寸许的差距,在他的指尖比划下,显得那么具体,那么有目的性。她几乎能想象出,那位素未谋面的苏秘书,穿着改得合体至极的旗袍,腰肢纤细,摇曳生姿地站在他办公桌旁,递文件时,指尖或许会不经意相触。他会用此刻这般专注的眼神看她么?或许更添些别的什么。

    “好。”她终于出声,声音是一贯的温婉平和,听不出任何涟漪,“你看着办便是。余师傅那里,我让李妈把衣服送过去。”

    周世钧似乎松了口气,将旗袍小心地搭在沙发扶手上。“宴会就在下周五,来得及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想起什么,“对了,刘议长一家也从南京过来了,这次务必不能怠慢。你的致辞稿,我让陈秘书再润色一下,晚点送过来。”

    她点点头,檀木珠子在指尖转了一轮,凉意沁入皮肤。

    他又站了一会儿,目光在客厅里华美而沉闷的摆设上巡梭一遍,终究没再找出别的话,只道:“我还有些公文要处理。”便转身往书房去了。背影依旧挺直,只是迈步时,那受过伤的左膝,微微有些不易觉察的凝滞。

    沈绣云依旧坐着,没动。阳光挪移了几分,将她半边身子也浸入那暖洋洋的光里,可她却觉得有些冷。那件墨绿旗袍搭在扶手上,缠枝莲的暗纹在光里明明灭灭,像许多只窥伺的眼睛。她想起许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午后,不过是在南边老宅的荷塘边,他刚从军校回来,穿着挺括的学生装,笨拙地为她剥新摘的莲蓬。莲心碧绿,他剥得仔细,指尖却仍被莲房染上淡淡的青褐色。她笑他,他举着手指,迎着光看,也笑,说这颜色怕是洗不掉了,要带一辈子。那时,他眼里是有光的,映着塘水,清澈滚烫。后来,那青褐色果然没洗净,淡了,成了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印记,和他眼里逐渐熄灭的光一样。

    不知坐了多久,李妈轻手轻脚进来,问晚上吃什么。沈绣云随口吩咐了几样他惯常爱吃的清淡菜式。李妈应了,却没立刻走,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太太,先生这几日夜里咳嗽,仿佛又厉害了些。王医生开的那个止咳药水,是不是……照旧?”

    沈绣云捻着珠串的手指停了一下。王医生开的药,止咳药水之外,还有别的。他有心悸的旧疾,药是一直不断的,分门别类,用量需得仔细。往常都是她亲自料理,放在他床头柜那只珐琅小盒里,早晚分毫不差。

    “嗯。”她垂下眼睫,看着光洁如镜的地板上,自己模糊的倒影,“药我都记得。只是王医生上次也说,那味洋地黄制剂,用久了也需斟酌。这几日他公事忙,夜里睡不安稳,心跳过快反倒不好。今晚开始,先减半吧。观察两日再说。”

   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,像是在讨论天气,或者旗袍的腰身该收几寸。李妈觑着她的脸色,什么也看不出,只喏喏应了声“是”,便退了出去。

    客厅里又只剩她一人,和那亘古不变的钟摆声。沈绣云慢慢站起身,走到那件旗袍前,伸手抚上冰凉的缎面。丝滑的触感底下,是柔韧的质地。一寸。收进去一寸。为了更衬身段。她细细地摸着那将要被改动的腰线部位,指尖微微用力,仿佛已经听见了丝绸被撕裂、又在新尺度下重新缝合的细微声响。

    接下来的几日,周府一切如常。周世钧依旧早出晚归,沈绣云依旧主持家务,筹备宴会。两人在饭桌上见面,说的无非是些琐事,天气,物价,某位世交的近况,平淡得像一杯反复冲泡的茶,早没了滋味。他咳嗽确实频繁了些,尤其在夜深人静时,那压抑的、闷闷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门板传过来,一下,又一下。沈绣云躺在宽阔的紫檀木大床上,睁着眼,望着帐顶繁复的苏绣缠枝花纹,静静地听着。床头柜上,那只珐琅小盒里的白色药片,每晚依旧按时奉上,只是数目,悄然减了一半。

    旗袍改好送回来了。墨绿色,缠枝莲,腰身收得恰到好处,掐出一段伶仃的曲线。沈绣云试穿,站在穿衣镜前,李妈在一旁帮着整理下摆,嘴里不住夸赞:“太太穿这颜色真是贵气,这腰身改得也好,更显身段了。”

    镜中的女人,身姿依旧挺拔,面容保养得宜,只是眼里的神采,像是被岁月磨砂玻璃滤过一层,有些涣散,有些凉。她看着镜中那被精心勾勒出的腰线,忽然想起不知在哪里看过的一句话:女人的腰,是历史的腰。她觉得有些荒谬,又有些切骨的悲凉。她的历史,就是这一寸寸被丈量、被修改的腰身么?

    宴会那晚,周府灯火通明。水晶吊灯将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,衣香鬓影,觥筹交错。周世钧一身深灰色英国呢西装,打着挺括的领结,站在大厅中央,与几位政要谈笑风生。他脸色比平日红润些,不知是酒意,还是别的什么。沈绣云穿着那件墨绿旗袍,颈间戴着一串莹白的珍珠项链,周旋在女眷之间,笑容温婉,言辞得体,将一个女主人的角色扮演得无可挑剔。偶尔与周世钧目光相触,两人相视一笑,默契而淡然,落在旁人眼里,自是伉俪情深的楷模。

    气氛正酣时,周世钧被众人簇拥着,正要举杯向刘议长敬酒。他清了清嗓子,脸上笑意未减,刚要开口,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袭来。那咳嗽声又急又重,完全压不住,瞬间撕破了宴会上虚伪的融洽。他不得不侧过身,用手帕捂住嘴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脸迅速涨成了紫红色。

    宾客们一时愕然,交谈声戛然而止,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,带着惊诧、探究,或是不动声色的看好戏的神气。音乐还在响着,此刻却显得格外突兀。

    沈绣云正与刘夫人说着话,闻声立刻转过身。她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焦急与关切,快步走到周世钧身边,一手轻轻扶住他的臂弯,另一只手从自己精致的刺绣手袋里,抽出一方丝帕。

    那帕子是素白的杭纺,角落绣着一对小小的、相依相偎的鸳鸯,用了极细的丝线,色彩鲜妍,是许多年前她自己的手艺。她抬起手,用帕子轻轻去拭周世钧的嘴角。

    他的咳嗽渐渐平复,只是喘息粗重,额上沁出虚汗。他有些狼狈地避开她的手,想自己接过帕子,手指却有些抖。

    沈绣云的手很稳,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。帕子挨近他的唇边,雪白的绸缎上,赫然沾上了一抹刺目的猩红。那红,在明亮的水晶灯光下,鲜艳得近乎狰狞,又带着一种黏腻的、不祥的光泽。

    周围响起低低的抽气声。周世钧的身体猛地僵住,他低下头,死死盯着那方帕子,盯着帕子上那对依旧缠绵的鸳鸯,和它们旁边那一点迅速泅开的血红。他的瞳孔,在那一瞬间,骤然收缩,像是被极细的针尖狠狠刺了一下,所有强撑的气度、镇定,都在那抹红色面前土崩瓦解。他抬起眼,望向沈绣云。

    沈绣云却仿佛没看见那血,也没看见他眼中瞬间涌起的惊骇、疑惧,以及某种更深沉的、了然的绝望。她的动作依旧是柔缓的,细致地将他嘴角最后一点痕迹擦去,然后,将那方染血的帕子,若无其事地折起,收回了手袋里。

    做完这一切,她才抬起眼,迎上他死死盯住自己的目光。她的眼神很平静,甚至称得上柔和,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古井水。她微微倾身,靠近他一些,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、一如既往温婉柔和的声调,轻声问道:

    “世钧,这旗袍的腰身,还要再改么?”

    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,精准地挑开了最后一层包裹着脓疮的绸缎。

    周世钧的喉咙里发出“嗬”的一声轻响,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扼住。他张了张嘴,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比那方沾血的帕子更白。他看着她,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同床共枕了二十多年的女人。她的眉眼依旧娟秀,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慈悲的笑意。可那笑意底下,是他从未见过的冰冷荒漠。

    周围的一切,鼎沸的人声,闪烁的灯光,好奇或掩饰的目光,都潮水般退去,变得模糊不清。时间仿佛被拉长,又被压缩。在这令人窒息的对视里,沈绣云恍惚了一下。

    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那个南方的、弥漫着荷叶清气的午后。想起他递过来那一把剥好的、嫩生生的莲子时,指尖那抹怎么洗也洗不掉的、淡淡的青碧色。那时阳光很好,他笑着,叫她“云妹”。

    那抹青色,如今想来,竟和眼前这帕子上的猩红,有一种惊心动魄的、宿命般的对照。都是印记,都是洗不掉的。一个在开始,一个……或许在尾声。

    她依旧温柔地看着他,等待着他的回答,如同一个最体贴的妻子,在询问丈夫关于一件衣裳的最寻常的意见。只是那眼神深处,是一片望不到边的、寂静的虚无。

    作者:张玉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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