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汪曾祺的短篇小说《受戒》,发表于1980年代初期,在那个文学创作依然带有浓厚历史反思与现实关怀氛围的特殊时期,这篇小说的出现仿佛一泓清泉注入喧嚣的文坛。与同期许多作品着力于大起大落的情节冲突、浓烈的情感宣泄或沉重的历史叩问不同,《受戒》以一种清新明丽、淡雅自然的语言风格,将一段关于江南水乡、关于少年纯情的故事,不急不缓地铺展开来。初次与它相遇,我便被那种与众不同的叙述腔调深深吸引。
在《受戒》中,他将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恬静景况表现得不着痕迹,举重若轻地淡化了现实中的苦难与纷扰。当大多数作品沉浸于对历史创痛的追问、对变革阵痛的宣泄之时,汪曾祺却以一股从容气度,轻轻划过现实与理想的边界,用温情的文字为读者开辟出一方辽远安宁的精神田园。每次翻开《受戒》,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沉浸其间,沉浸在那个被水光与绿意浸润的世界里,内心的烦躁与疲惫也仿佛被一泓清水涤荡而去。对我而言,这早已不止于阅读,更像是一场心灵的归省,一次灵魂的深呼吸。
最让人动容的,莫过于小说对小和尚明子和少女小英子之间情感世界的细腻铺陈。他们的情感萌发于极其寻常的生活场景里——一起踩水车,一起挖荸荠,一起在暮色中看船来船往,一起分享江南水乡清晨的露珠与黄昏的炊烟。没有惊心动魄的表白,没有刻意煽情的渲染,两个孩子之间那种朦朦胧胧、纯真无瑕的情愫,就在日复一日的寻常相处中悄然生发、暗暗滋长。这份感情透明得仿佛初春溪水里的一块薄冰,澄澈、微凉,却又在阳光下闪着温柔的光。它不掺杂一丝世俗的功利,不负载任何成人的欲望与算计,只是生命在最初时节那种自然而然的相互靠近。透过这份情感,读者可以清晰地看见,《受戒》的世界里没有战争的血腥,没有人际的倾轧,有的只是一种安然自得、恬淡温和的生存状态。这一份纯情,既是那个美好世界的缩影,也是对人性本真之美最深刻的礼赞。
故事中的人物形象同样被刻画得鲜活灵动、诗意盎然。明子聪明机敏,心地纯良,虽自幼在寺庙中长大,身上却寻不见通常印象中佛门弟子的刻板与拘谨。他对小英子怀着深深的眷恋,对广阔的世俗生活更充满憧憬与热情。他虽身披僧衣,却并不真正认同那些僵滞冰冷的戒律规条,而是以一颗天真未曾凿伤的心去感知万物,去渴求人世间最平常也最珍贵的幸福。小英子则是一个浑身洋溢着生命活力的乡村少女,她像水乡早晨第一缕阳光,明亮、温热,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。她的欢喜、她的勤快、她在田间船头毫不矫饰的言语和行动,都闪耀着一种蓬勃健康的自然之美。她与明子之间那种朦胧未加点破的情感,既是少年男女最纯净的心灵共振,也成为整部作品浪漫、纯真、自然艺术气质的灵魂所在。汪曾祺用慈和温爱的目光注视着这两个少年,将他们的一颦一笑、一低头一蹙眉,都描摹成一帧帧清隽动人的人物剪影,留给读者无尽的柔情与怀想。
《受戒》的艺术魅力,很大程度上还源于它在文体上的不拘一格。它名为小说,却洋溢着浓郁的散文化与诗化色彩。通常意义上的小说,多注重情节的推进与冲突的营造,但《受戒》偏偏不刻意编织曲折跌宕的故事线,而是以一种近乎随性漫谈的笔调,将文字娓娓道出。这种写法冲破了传统小说在情节结构上的束缚,使整部作品更像一篇浸润着诗情画意的抒情长卷。小说的语言处处流淌着诗的韵味,字里行间氤氲着水汽与草木的清香。汪曾祺以散文的疏朗笔致配合诗歌的空灵意境,成功营造出一个美好而诗化的天地,将江南水乡那种淳朴、自然、灵动的生活质感表现得既真切如触,又缥缈如梦。
江南水乡的地方语言,也在人物对话中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,为作品增添了醇厚的乡土气息。那些带着泥土味的方言,那些在船头灶间随口道出的乡音,让明子和小英子仿佛不是书中角色,而是邻家的少年男女,正活泼泼地立在读者面前。汪曾祺用一种近乎闲聊、拉家常的口吻来结构全篇,好像一位蔼然长者,坐在树荫下,一边摇着蒲扇,一边不紧不慢地讲述那些陈年旧事。这样的叙述安排消弭了文学与生活的距离,使读者不知不觉卸下心防,全身心沉入文本,把自己放进明子或小英子的视角里,去重新触摸那片纯净、温软、满是草木清香的自然与人性之美。
在这样一个事事追求效率与速度的时代里,反复品读《受戒》,便觉得它像一股穿越岁月的清风,悄无声息地吹进我的精神世界,为我搭盖起一座与世隔绝的桃花源。这种阅读体验弥足珍贵。《受戒》没有浓墨重彩的情节铺排,没有剑拔弩张的戏剧冲突,它只是平平淡淡地写日常,写环境,写人,写那些我们平日轻易忽略的生活细节。然而恰是在这种平淡之中,一幅精美而完整的江南水乡生活画卷冉冉展开。汪曾祺以极富功力的写景状物之笔,将水、船、芦苇、寺庙、稻田、小巷等江南物象一一随文点染,又以人物极富生活气息的言笑行止相互映衬,一草一木、一颦一笑之间,一个人情醇厚、光阴悠然的自在世界便活现于纸上。《受戒》中的一切,仿佛与沸腾的外部社会毫无牵涉,正因如此,才得以保留下那份遗世独立的纯真与美好。
长期在紧张压抑、竞争激烈的现实中周旋奔波,读到这样一部满溢理想色彩的作品,便愈发向往那种简单而富于人情味的生活。《受戒》所构建的世界,不单是小说的背景,更是一种精神意义上的栖息之地,一处可以安放疲惫灵魂的柔软角落。在那片水泽与绿意遍布的土地上,没有复杂的人际算计,没有残酷的生存挣扎,人与自然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显得如此和谐、温婉、澄澈。尽管明知这样的世外桃源在现实中难以完整复制,但它在精神维度上的价值却无可取代。它轻声提醒着我们:生活除了奋争、追逐与功利之外,尚有另一种可能——回归本真,珍重日常,善待情感,与自然相融。
小说收束于一个开放式的结尾,没有刻意交代人物的最终命运,也未对那份少年情愫的走向作任何封闭式的处理。这种敞开,为读者留出了辽阔无垠的想象空间,让那份自由、纯真与美好得以恒久地萦绕心间。每次掩卷,我的脑海里依旧会浮现庵赵庄的水光潋滟,小英子脸上那抹灿烂如朝霞的笑,明子腼腆而真挚的眼神,还有那一声声被晚风吹散的乡音。那些没有被道尽的故事,恰成为读者可以不断品咂、不断回味的隽永余韵。在我心中,会永远为《受戒》所呈现的那个理想世界留着一扇窗,那里有最澄净的月光,最温软的流水,和最质朴的人情。
小说中的自然意象为这一切提供了极为恰切的背景与象征。水是江南的灵魂,也是《受戒》里反复出现的核心意象,柔软而包容,可以随物赋形,悄然滋养大地与生命。船是水乡日常的出行工具,承载着人们的来去,也承载着情感的相逢与交汇。荸荠生长在泥水之间,外表朴拙粗糙,剥开却洁白清甜,恰如明子与小英子之间那份藏在凡俗生活底下的纯白情意。汪曾祺并不使用华丽的修辞来张扬这些意象,而是在平实的叙述中让它们自然浮现,却又处处与人物的心境、故事的情韵交相映照。这般意象的选用与呈现,使《受戒》的艺术肌理显得丰润而细腻,耐得反复咀嚼。
《受戒》如一泓深山清泉,不论何时捧起,都能映照出我们灵魂深处那些对美好与纯真永不止息的向往。我深信,这种向往不仅会恒久留驻于我的心中,也将在每一个与之相遇的读者心里,静静地、持久地绽放出温润而明净的光亮。
作者:罗希叆


